2023 年，一款名為《巴別塔聖歌 Chants of Sennaar》的獨立遊戲以其獨樹一幟的語言解謎玩法，贏得了壓倒性的好評。玩家在一個語言割裂的高塔世界中，僅憑觀察與推演，逐步破譯截然不同的文字，進而理解文化、弭平隔閡。
法國獨立工作室 Rundisc 的核心成員藝術總監兼遊戲設計師 Julien Moya ，在今年的 G-STAR 2025 電玩展的訪談講座上揭示了遊戲的誕生歷程，同時也分享了遊戲的靈感來源：驅動這座高塔的，並非聖經中的巴別塔神話，而是一則古老的印度寓言。
由法國獨立工作室 Rundisc 開發的《Chants of Sennaar》，自 2023 年推出以來便席捲全球，成為無數玩家與評論家口中的「神作」。遊戲中，玩家扮演一位旅者，在一個因語言不通而分裂的高塔中，透過破譯一種又一種象形文字，重新串連起不同文化間的溝通橋樑。
Julien 透露，Rundisc 的核心團隊僅由他與 Thomas Panuel 兩人組成。他們的第一款作品是一款名為《Bärikann》的動作遊戲，那時，製作遊戲對他們而言更像是業餘愛好，也是學習遊戲開發的敲門磚。在完成了《Bärikann》之後，他們決定運用所學的經驗，去打造一款更貼近他們自己熱愛的作品類型：像是《The Talos Principle》、《Outer Wilds》及《Return of the Obra Dinn》之類的深度解謎遊戲。
「1980 年代的歐洲冒險遊戲、同時代的漫畫，以及建築學，都為這個專案注入了養分。」Julien 補充道，「我們兩人設計並製作了遊戲 90% 的內容。」
「我們兩人設計並製作了遊戲 90% 的內容。」쥘리앵說道。即使在團隊規模最大的時期，算上音效設計師、作曲家等人，也僅有 5 到 6 人。這種極小的團隊規模，反而成為了他們最大的優勢。「需要理解我們在做什麼的人只有兩個，這讓我們省去了向他人解釋的精力，溝通極為順暢，開發過程幾乎沒有延遲。」
當發行商 Focus Entertainment 加入時，遊戲的開發進度已達 50%。他們僅憑一個內容詳盡的試玩版，就足以證明遊戲概念的獨特與可行性。
儘管許多人認為遊戲的靈感源自「巴別塔」神話，但 Julien 表示其實主要靈感並非巴別塔，而是一則名為『盲人摸象』的印度寓言。
「六個盲人圍著一頭大象，他們僅憑觸摸象腿、象鼻、象牙以試圖拼湊出大象的全貌。可想而知，每個人得出的結論都大相逕庭，但你能說他們錯了嗎？不盡然。為了獲得更接近真實的圖像，你必須將所有人的經驗結合起來。」
這個故事的教訓，正是《Chants of Sennaar》想要傳達的核心。「我們每個人都根據自己所能觸及的片面資訊，來建構對現實的認知，但這往往只是真相的一小部分。我們想在遊戲中傳達的訊息是：若想更深入地理解，你需要其他人的視角。」
最初，他們的遊戲構想更偏向潛行與觀察，玩家需要偽裝自己，從一個怪異的邪教中逃脫。然而，在已經奠定了獨特美術風格的基礎上，這個玩法顯得過於傳統。轉捩點來自於他們玩到了 Inkle Studios 的作品《Heaven’s Vault》。
那種扮演考古學家、破譯古代語言的核心玩法深深吸引了他們。
「但我們不想只是扮演考古學家，面對冰冷的石碑。」他解釋，「我們希望玩家扮演一位旅者，沉浸在一個『活著的、正在被使用的語言』當中。你必須僅僅透過觀察說話的人和他們所處的環境，來理解語言。我們還想將這個概念進一步昇華：塔中不僅有一種語言，而是有多種相互關聯的語言，而你的最終目標，是成為一名『譯者』。」
為遊戲創造虛構的語言與文字體系是一項艱鉅的任務，本作登場的語言完全是「遊戲設計的純粹產物，而非語言學的成果」。
「我們需要哪些詞彙？」這個問題的答案，完全取決於遊戲機制的限制。「我們需要用這些詞彙來傳達每個樓層的故事、創造有趣的謎題，並將不同語言串連起來，最終揭示遊戲的宏大敘事。」在《Chants of Sennaar》中，語言和文字本身，就像是解謎遊戲中的鑰匙與門扉。
在文字的視覺設計上，團隊融合了多種現實世界的文化符號。例如，靈感來自南歐文化的第一個種族「信徒」，其文字令人聯想到腓尼基或拉丁字母，並帶有一絲楔形文字的影子。而「吟遊詩人」的文字則是印度天城文與阿拉伯庫法體的結合。
「開發過程中精神上最具挑戰性的部分，就是所有內容都必須同步進行設計。」他回憶道，「每個樓層的故事線、傳達故事所需的文字、地理環境、謎題，所有的一切都緊密相連。這需要極度的嚴謹和無數次的迭代。」
而將世界設定為一座五層高塔的想法，則是在確立了五個相互隔絕的種族後自然而然產生的。「一個種族畏懼著樓上的鄰居，而鄰居又將其視為威脅；另一個種族則鄙視著樓下的人們……」在這樣的關係設定下，高塔成為了呈現這個世界最直觀、最簡潔的舞台。
「直到塔的概念確立後，我們才意識到我們的故事與巴別塔神話的相似之處。我們並非從巴別塔出發，而是最終抵達了巴別塔。」
《Chants of Sennaar》令人過目不忘的視覺風格，同樣源於兩人團隊的局限性。
「我們很清楚自己的製作能力有限，所以決定反其道而行，發展一種極為激進的藝術風格，以避免與那些擁有龐大資源的遊戲直接比較。」
這催生了遊戲獨特的視覺標籤：完全沒有紋理的色塊、戴著面具且沉默不語的角色。為了彌補視覺上的極簡主義，他們嘗試了「線框（Wireframe）」渲染，意外發現這種勾勒物體邊緣的風格，能為極簡的 3D 模型賦予深度。
「在那一刻，我們的畫面風格開始趨近於漫畫中的『清晰線條（Ligne claire）』風格。」這是一種在 1970-80 年代由法國與比利時藝術家發揚光大的風格。於是，他們深入研究了該領域的大師之作，例如傳奇漫畫雜誌《Métal hurlant》的共同創辦人 Philippe Druillet 與 Moebius ，以及《矇朧城市（Les Cités obscures）》系列的藝術家 François Schuiten ，他們都是重要的靈感來源。
而選擇 Unity 引擎，則是因為其高度的靈活性。「Unity 開放的渲染引擎，讓托馬在專案初期就能親自編寫客製化的著色器（Shader）。這種靈活性使我們能快速測試各種圖形構想，並最終打磨出最適合我們製作流程的方案。」此外，Unity 便捷的跨平台移植能力，也讓他們能夠在同一天將遊戲發布到 PC、Switch、PlayStation 和 Xbox 平台。
當被問及如何創作出這種獨特遊戲的秘訣時，Julien 的回答坦誠而謙遜：「沒有什麼秘訣，只有大量的努力和高度的嚴謹。」
他們倆人都並非遊戲產業出身，這段跨領域的經歷反而賦予了他們獨特的優勢：出色的組織能力，以及清楚知道自己「想要什麼」與「不想要什麼」的決斷力。
對於遊戲獲得的巨大成功，他感到相當驚訝：「我們原本是為解謎遊戲的核心粉絲製作這款遊戲的。但它似乎吸引了遠比我們預期更廣泛的受眾，甚至包括那些很少或從不玩遊戲的人。」
他將此歸因於幾點：首先是遊戲非暴力、沉靜的氛圍；其次是溫暖多彩、能喚起懷舊感的美術風格。但最重要的一點是：「遊戲的原理雖然獨特，卻是基於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的天賦：透過觀察與實踐來學習語言。」
「我常說，我們所有人在之前都已經『玩過』《Chants of Sennaar》了。」Julien 說道，「在學習母語時，我們動用的大腦迴路，與在遊戲中使用的完全一樣。這就是為什麼遊戲玩起來會有一種『自然』的流暢感，讓玩家能夠享受並攻克那些客觀上相當複雜的謎題。」
開發團隊表示他們已經開始著手一個全新的專案，同樣將由 Focus Entertainment 共同製作。
「它不會是《Chants of Sennaar》的續作，但故事將發生在一個相似的世界觀中。」他表示，「這將會是一款再次以探索、觀察與思考為核心的遊戲。」
在接受韓國媒體訪談的最後，他向所有玩家表達了誠摯的感謝。
「在整個開發過程中，我們從未忘記遊戲是為玩家而生的。超越商業上的成功，我們的目標始終是開發一款人們會去玩、並且會愛上的遊戲。看到如此多的玩家享受我們的成果，這是我們所能期望的、最棒的回報。」
《Chants of Sennaar》的成功，不僅是一款獨立遊戲的勝利，更是對一種創作哲學的有力證明。它告訴我們，在追求畫面與技術的軍備競賽之外，源於深刻人文關懷與獨創性思考的遊戲體驗，依然擁有觸動全球玩家心弦的強大力量。Rundisc 這支僅有兩人的核心團隊，用他們的熱情與嚴謹，不僅堆砌起了一座遊戲中的溝通之塔，也為獨立遊戲開發領域，立下了一座新的里程碑。
資料來源：[인터뷰] 챈트 오브 세나르, 언어와 소통의 탑을 쌓아올리다
